渡水

涉江采芙蓉

昨天运动会看见个学长,五官很像之前旅游时见到的一位梳马尾辫的男子。风很大,非常非常想听寒灯人,但是听不到。这会儿循环,已经没有那么想落泪了。
月考考了年级第六,和实验班某同学并列。典型的侥幸案例(。似乎那个同学是理所应当得到足以支付他的努力的东西,而我只是……比较疏懒地读读书罢了。
听妈妈说,她高三的成绩努力一把可以去南大,志愿填了华师,但是却突然失手去读了大专和成人高考。这件事情改变了一些东西。听起来云淡风轻,然而既然在几十年之后还会这般回忆,大概也没有那么轻易放下过吧(……)我如今的情况和她似乎有点像,因此也格外希望参加竞赛参加自招。尽管也总是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自己是高考选手(。
昨天放学回家,走在人都走光的校园里。没有穿外套,寒风扑面而来,我的前面没有人,后面也许会有。树影和浓重的黑暗,转角处路灯暂时明亮,前方的路仿佛走不到头。在我思索着要给扼死黑暗这个或许可以作为什么题目的词搜寻一个状语时,我却的的确确地百分之一百地走到了门口。
一年前构思过一篇同人,名字是半城灯。先是叫做无尽之城,后来把尽换做境,取边境的意义。似乎与一位画手撞了名字,改成了这样。
萧索的日子……想写小说了。

寒灯人。
COP的作词作曲。听久了觉得很出不去,满脑那些微微发颤(……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高音。

后会有期。

……占个tag,虽然我觉得这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此心安处要断更一段时间,不过应该不会坑。三次有些忙……其实这种忙碌不能完全阻挡我,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自己。最近的生活和最近的心态实在不能用安稳来勉强形容。

就这样了。当了几个月的扛把子和北极文手,写了一万多不知归处的文字,幻想着哪一天足够强大到能够构造联系与创造可能性。我想,我不是,至少现在还不能成为一个冷圈太太。但他们仍然是我喜爱的人物,尽管我早就退出yys手游,尽管他们自始至终并没有任何交集。

阿雎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应该不在。

后会有期。

【王索】断章。fin.

……不想写全一个故事,所以是断章。
性格随主人,乱涂的设定(。被姬友吐槽“直接写成王喻不好吗”……可我舍不得索克的银色长发,这个是灵魂啊(x  还很不讲道理地把留行弄成了大小眼。

学校附属医院里冷冷清清,或许是周一的缘故,没有一般医院那些混乱的探病人群。况且每个学院都有熟习医术的成员,轻患者大多不必来这儿。天气不好,阴沉沉灰蒙蒙的下午,似乎加重了室内充斥着的医院独有的严肃气氛。褐色大理石柱子看上来尤其方正凌厉地支撑起医院,只有一两个小护士推着装有药水瓶的小车柔声谈笑几声,踏着咯哒咯哒的脚步声走了。
男人一袭暗蓝色长袍,手里提个纸袋,顺着之字形宽阔楼梯慢慢走上去。电梯出了点儿故障,尽管他本来也不愿意乘电梯。若一心想快点,直接对准窗子飞进去岂不省力——同时还可以给某位他所记挂的宿敌一个惊喜,如果不是惊吓的话。身边一个高挑女子踩着六七厘米的高跟鞋,抱着探病花束噔噔蹬蹬地匆匆跑上楼去,飘过一团浓烈的花与香水气味。
不多久,王不留行轻轻扣了几声门,等待片刻后确认似地望了望房间号,轻轻推开了那扇门。原来病人正合了眼侧着身子静静躺在那儿,被子掩住小半张脸。他回身关好房门,默默走近,将纸袋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顺手整理一番。
“……睡醒了?”觉察到病人定定的目光,王不留行从容不迫地推上最底层抽屉,站起身望向他。“你好些没有?”
“……我真没料到你会来。”索克萨尔并不坐起,仰起脸向他露出个柔和的微笑,眸子闪动着。“翻什么呢?这里可没有蓝雨的机密啊,魔术师先生。”说时带了点轻快的促狭。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笑道,“哎,蓝雨的人想必早来过了?”环顾四周,却不见水果鲜花一类看望病人时带的东西。
“是啊。”术士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般地微微一笑:“除了夜雨。他是被我赶出去比赛的,回来大概可就有我好听的了。——坐呀,你。”
王不留行于是顺从地拖过一只白色小圆凳坐上去,坐在病床与窗户之间,瞥一眼那块未被窗帘布遮住的寂然风景。他没有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便任由那个任性似的卧在被子里不愿起来的术士继续下去。
“住我旁边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有点胖,脾气很好。他病了很久,做过几次手术,前几天刚好。”索克萨尔将一绺头发拢到耳后,心不在焉地说,敛了笑容发出低微的轻叹:“……所以这房间暂时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希望这几天就能出院,医生却一定要我等到至少下个星期。”
“不要着急,慢慢等吧。”王不留行安慰着,目光落到那人比往日稍显苍白柔弱的面容,心里陡升起一份感同身受的怜惜。他明白那种肩负着作为队长的使命的感受,却注定永远不可能分担面前这人肩头哪怕一点点的分量。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另一处时间的另一个地方,一个术士也曾怀着这般慨叹静静凝望天空里微草队长的表演呢。“好歹……那种三点睡六点起研制药品分析战术的日子总算可以消停了。”他这样想着,又记起索克萨尔正是因为一次药品试验时的事故才无奈躺到这个地方,一时间思绪复杂得只剩下苦笑。
“……休养好了,赛场上才有可能赢啊。”魔道学者手臂伸过去从纸袋里掏出几个橘子,架起腿慢条斯理地剥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故作轻松道。有可能三个字说得有意义的重,语气却掩盖不住地像哄小孩子,使得自己也掌不住轻笑了一声。
“单枪匹马打败你怕是只能在梦里见到了吧。”病人见他笑了,便也跟着露出微笑。这几句话又仿佛连带着勾起了些别的回忆与思索,使他沉默下去,轻微蹙了下眉。索克萨尔望着他剥橘子时手的动作,视线一点点移动到那人的衣袂与平静的脸庞,最后收住目光,闭上双眼透口气来。“这人侧面看过去比正面好些呢。”他想,却不像其他人提到这件事那样开始发笑。眼前的画面太安定温和了些,令人不由得疑心这或许是不能也不应该长远的。

“……留行。”
“怎么?”他从那语调里觉得对方将要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抬了头等着。
“……你之前对我说的,我想了很久,现在我考虑好了。”索克萨尔咬了咬下唇,偏过头没去直视那人,手指慢慢抓紧被子。为什么感到不安的会是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早,是不是太不忍心了?
王不留行迟顿了片刻,却又垂下眼慢慢剥起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滑落到身前的垃圾桶里。“……还是别在这时候说吧。”
“为什么?……”
“这会儿……天气不太好。”他转头盯着窗外。窗外只有电线杆和电线,电线停着上三两只呆头呆脑的胖鸟。此外,什么也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接受,可以等更好一些的时候再说。如果是拒绝的话,这样凄凉……更让人难受吧?……玩笑话,你说吧,我早已做好准备了。”
“我想我们还是不太合适。”他坐起身轻轻说着,摇摇头,不知所措似地看着自己从被单里露出一截的手指。为什么总是一受冷指甲就泛点儿紫色呢?……
“认识这么久了,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和对手了,突然……——况且被别人知道也是很窘的吧。我……跟不上魔术师先生的身影啊。”
“……这就是你要说的?”王不留行将脸转向窗边掩饰自己的感情,做出并未受到触动的轻松神情。“也就是被拒绝了嘛。——喏。”从容递去橘子,眼眸中坦荡的温柔。
索克萨尔似乎心中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张开口愣愣地注视着。他吃橘子总爱将果实的脉络一丝一丝细细剥掉,有次被这人看见,被正色教育了一通“最好还是一起吃掉”之类的话,引得自己无话可说又是气又是笑。接过被格外仔细剥好的橘子,几年前连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喜好被小心翼翼地记住。又回想几年来两人的距离,如何由遥远的仰望转变为此刻暂时的安稳,如何交织着对战与陪伴。这令他不能用感激或是抱歉的语声说一句谢谢,往日控制自己的能力似乎也霎时间消失殆尽,于是只能喑哑了。
王不留行看他发怔,勉强笑说:“怎么,看上来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不要多想,我不是那种……”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后半截话消失在了空气里。睫毛因那微弱的斜照阳光投下了小片安静的阴影。
“……等等,”索克萨尔低下头,自暴自弃似地闭上眼,扶额。“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他想象微草队长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困惑目光,顿了一下。“暂时交往一段日子,不去管那些别的东西,这也是你一开始所希望的吧?……”

一片寂静。
他感到有一只手凑过来,轻轻捏住了一侧脸颊,微凉的触感。
“……以后说话可不要这样了。”那人语气里似乎含笑,“故意的?”
他觉得在一瞬间里突然改变决定不大像自己会做出的事,于是无比乖巧地点了点头,睁开眼。
“……下不为例。”
“好的。……”

fin.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但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走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结结巴巴地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

  ——梵高

 

  尼采式的超人,虽然太觉渺茫,但就世界观有人种的事实看来,却可以确信将来总有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到那时候,类人猿上面,怕要添出“类猿人”这一个名词。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
“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
“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坚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鲁迅 《热风》

 

 

 

 

记一下,感觉会有用,感觉会忘记。

今天,写议论文写得心力交瘁,看红楼梦片段评论区撕得天翻地覆(……)

……这两天,突然被这个旋律缠绕住。

【王索】落星。fin.

一小碗王不留行x索克萨尔,物随主人地搭了个王喻tag(。

……其实是两年前的段子,胡乱重写了一遍。XDDD

“……怎么突然想起要到这儿来?”索克萨尔拎着垂下的衣角,小跑几步到了同伴的边上。
王不留行坐在屋顶天台边的栏杆上,将腿长长地伸出去晃着。他没回头,兀自望着夜空慢悠悠地说道:“电视上说晚上会有流星。”
“在平地上也看得到呀,”术士轻轻皱了下眉,“我爬了好久。”
“爬楼?”他愣了片刻,语气里就带了点小孩子似的炫耀意味,“……喔,我忘了你们术士是不会飞的。”
“……我觉得你是故意的。”索克萨尔边说边跨上栏杆挨着他坐下,把长杖灭诅放到地上。灭诅顶部的宝石闪动着幽光,纯净的深蓝。
“你当心点儿,别掉下去。”王不留行瞥了一眼对方引人注目的柔软银发,很快又收回目光。
“……哎呀,魔术师大人总不会见死不救吧?”术士笑着偏过头来。
“我不确定会不会对你发善心。”他正色道,“如果是夜雨,我会直接推他下去的。”
“残忍。”
“对你们蓝雨,不狠一点儿怎么行呢?……看起来就是为非作歹的样子。”
“那你可就是专职算命了。——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被夜雨听见,又要抡着剑找你pk了。”
“怎么会,他的队长可还在我手里。”
“你……”他试图反驳,又找不出理由来,只得低下头来悄悄摆弄自己复杂的衣带。

两人沐浴在温柔清澈月光的照拂下,似乎也没有很专心地在等。索克萨尔的长袍尽管布料厚实,却太宽大了点。十月末转凉了的夜风不依不饶地钻进来,实在有些冷。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缩进去缩进去,表情无辜地望着没有一丝云的天空。
“……你这件衣服太大了点。”王不留行看着他的举动,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他一个客观的事实。“冷?……”
“……呃,还好。”年轻的术士被风吹得鼻尖泛了点红,往旁边靠了靠。他看上去有些疲倦,时不时揉揉眼睛。
“你们蓝雨真的穷到连给主将一件合身的袍子都不行吗?”魔术师先生悠悠地吐槽道,任那人懒猫似地依在他肩膀边上。这样的距离的确是久违了,似乎能连对方安静的呼吸声都能感受到。“累就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叫醒你。”
“……不用。”他眨了眨眼,打起精神来。“你对敌人这么好的吗?……被你们队里的女孩子知道了又要乱讲……”
“优待俘虏。”王不留行言语简洁,“况且她们说的也没太大错啊——”
索克萨尔摇摇脑袋,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态,没说下去。
“哎,索克?……”
“恩?”
“我想到了个办法。”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个放大版熔岩烧瓶,递过去。“……拿着。”
“这……不是……”术士盯着玻璃瓶子,又仰起脸盯着对方,感到有点滑稽。“你想做什么?炸我?”
“……给你取暖用的。”他叹口气,“是不是冻傻了,难道你以为魔术师不能控制它的温度吗。”
“……谢谢。”索克萨尔犹豫一下接过了它,手里立刻淌过一股暖流,慢慢流遍全身。烧瓶里奇奇怪怪的各种物质混在一起,放射出金黄和砖红色的耀眼的光芒。
“别贴在脸上。”
“遵命。”

流星到后半夜才现身,炽热燃烧着,在暗淡的天际中划过一道弧线。两人此刻坐在繁华市中心里某片被遗忘的寂静之地,仿佛一下子回到澄澈无邪的童年时代,默默地凝眸注视格外遥远的流星。那是一瞬间极其灿烂的光与热,落下后就再无踪迹。
良久,这片深海般的沉寂才被打破。
“……我能问问你许了什么愿吗?”
“一是蓝雨再次登顶,二是所有人各得其所,三是……”索克萨尔抱着瓶子边回忆边说,突然沉默下来。有些东西也许到现在都太过危险了,正如这个在斗技场上随时可能炸裂的烧瓶。
他心下了然地微微一笑,既而望向身边的同伴。那比自己年轻些的面容在月华的清浅勾勒下越发柔和得令人怜爱。“……说出来也不会不灵的。”
“不必了。”术士轻声道,站起身来。“既然已经等到,那我就先走了。”他放下烧瓶,紧了紧那件长衣。
“哎,让我用灭绝星辰载着你飞下去吧,”被前辈视作天才的魔道学者突发奇想地提议,“机会可就这一次。”
索克萨尔转过身,望着那只格外精巧的扫把。过后他回忆起这事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可不要趁机谋害我啊……微草队长?”
“要是想害早下手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

他怀着点私心坐在那把扫帚前部,因为在后面一手拎着法杖一手搂着王不留行的话……好像总有一点困难,不论是从行为本身还是从心态上看。
灭绝星尘尾部星星点点的亮光闪烁在夜很深很深的晴空里。魔术师轻松自如地维系着平衡,并没有直接飞下去,而是先悠闲地绕了个大圈子。术士呆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整个人都将被它卷走。被吹得扬起的长发突然被撩起来,随后就感到那人贴着自己耳朵说话时的热气。然而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总算到了地面上。索克萨尔有点晕,脸色发白地趔趄了几步,被扶了一下才渐渐缓过来。
“……没事儿吧?”
“有点儿。”他承认道,“我没有恐高……只是不太适应。”
“对不起,早知这样还是不带你飞比较好。”
“又没怪你,不要提前作检讨啊。”他停顿了片刻。“嗳,王队?”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见。”索克萨尔回想起刚才坐在灭绝星辰上从后面被拥抱住的画面,没来由地微微脸红了一下。
“……没说什么。”那人眼里透出胜利者的浅浅笑意,“今天月光真好,是吧。”
“是的,可我们看的不是……”他突然反应过来,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般望着对方。
魔道学者牵起他的手,轻叹了一句。“……这么暗的天,还是一起走好了。”


fin.

【连青】此心安处。2.上

一目连x青坊主

1.现代paro,文中地名等与现实无关。三尾狐出没。
2.七夕节快乐,凑个日子赶了一下。非常仓促短小。不嫌弃的话,还是来看一看吧XDD
3.私设如山。

——此心安处是吾乡。

2.上

那场阴雨延续了三四个月才停下。这对于R城这个不属于南方的镇子是不多见的。气候的更迭似乎是自此开始的。而自从有过前两次的经历,他们便经常结伴出去了。——好在R城虽不大,一时也不至于走遍。这习惯直到后来搬到一块儿才慢慢改变。
那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两人坐在路边一家不无喧杂之感的咖啡馆里,右边的大窗子垂着手感奇特的淡棕色窗帘。店里充溢着各种咖啡豆的浓烈香气、人们话语声笑声和搅动小匙的声音。
“有什么心事么?”一目连这样问,是因为观察到对面的同伴已经目光游离地搅拌了好几分钟只剩一层底的咖啡。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打断了他。
“……没有。”他一怔,下意识答到。他揉了揉眼睛,双手搁在微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见一目连还在望着自己,便无可奈何般轻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室友搬走了,所以最近要找个新的。”
“喔,那我可以吗?”
“你……别开玩笑。”
“是在开玩笑,”他单手支着脑袋说,“不过,我以为你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刚到这儿的时候确实是那样。后来换了地方。”
“噢……话说起来,我还挺好奇你原先那室友的。”
“是个实习大夫,人挺好的。前段日子工作忙起来,住的地方离医院又远,就走了。”
“哎,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可好?”
“可以的,”青坊主露出些讶异神色,“不过,你不是已经安顿下来了吗?”
“谁说一定搬到你那儿了,”他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好歹让我见识下嘛。”
“现在就行,你愿意的话。不影响的。只是交通不很方便。”
说着他们便起身,逆着大风走了些路才找到站台,搭上辆人群拥挤的车。还好每次停下都有不少人下车,而上来的一路上也仅寥寥几个。开了近半个小时方到,其时车上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下了站,一目连打量了番周围景象。这儿偏离了R城中心稍显繁华的几条大街,总体应该算得上清静。顺着一路不起眼的小商店向前走了十多分钟,往左一拐,又走了一长段平缓的坡道,眼前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楼房,大概都有六七层的样子。青坊主拉开楼前因总是半掩半开而形同虚设的铁门,二人一道钻入楼道口的黑暗里。
第三层便是。打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客厅、厨房、卫生间及两个卧室,风格简约,给人的感觉良好。屋里家具装饰无不干净利落。窗口射进来明亮得晃眼的阳光,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又迷离的光影。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盆文竹和红色座机,另外,餐桌也放在客厅尽处。厨房里设备不全,但也足够做简单饭菜。卧室都大同小异,里面有书桌和柜子。就两个单身男子居住而言,实在是整洁得可以了。
“还行吧?”
“当然,”他笑道,“比起我那短期公寓简直好得过分了。”
“啊,其实还有点别的麻烦——”青坊主转身进自己房间,抱出只小白猫来。它原本正盘踞在床底硬纸板做成的窝里,如今被一把拖出来,心有不服,于是在他手臂里张牙舞爪了一下,仰起头抗议了两声,才安静驯良地由着他去了。
“房东家的大猫生了小猫,送过来一只。就是这个了。”他解释般地说道。
一目连看到他一本正经端了只猫,时不时安抚似地摸着它脑门上的软毛。强烈的反差感使得这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很可爱,”他收好表情,眼里还留存些笑意,“你原来喜欢猫吗?”
“还行。舍友很喜欢,之前也一直是他照管。最近就开始缠着我了。”
“我能摸一下吗?”一目连走上前,看见猫用惊疑又畏缩的眼神瞪着自己,只轻轻戳了戳它柔软的肉垫。“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原先好像有过一个名字——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怎么叫它?”
“……猫。”
“太冷淡了啊,你。”一目连愣了会儿,毫不客气地边笑边评价道,顺手接过它。这猫被不速之客双手举到足够与人对视的高度,居然也没有四下扑腾,像是知道不必害怕似地一动不动,成了暖乎乎毛茸茸的一条。他试图搜寻什么事物一般默默审视着猫纯粹无杂色的漆黑眼眸,良久,才接着说道:“实话说,我很喜欢你这儿……或许搬来也未尝不可。”
“因为它?”
“当然不只这个。”他回过身,用同样的神情注视青坊主,但是仅三五秒便收回目光,缓缓将猫放下。猫翻了个身,滚到沙发上。

事情没过多久便定下来了,两处心安。只是在一目连拖着行李入驻之前,还得拜访一下房东。
“房东在做什么工作?”他随口问道。房东这名词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是六十多岁慈祥的退休夫妇,或者是性格泼辣,顶一头奇怪卷发的女人。
“舞蹈老师。”青坊主停顿片刻,意有所指地说:“她以前开过一家酒吧,生意红火,就在G大附近。后来卖了。”
“……果然是她。真是有缘。”

见到其人后,一目连才发觉她几乎是完全变了副模样。如今的三尾狐已经褪去夸张浓重的妆扮和暴露衣装。她身穿长至小腿的米白色绸裙,外加一件灰色短外套。裙边上点缀有精巧细小的花儿。素淡的常装似乎更能够将她的青春气质强调出来,添了些妩媚娴静的气质。尽管一望而知,她的脸上已有了几分秋意。
这女子同许许多多与之经历相似的女子一样,在度过一段欢愉的嘈杂的日子后,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改变性情,倦于风尘一般选择了相反的朴素生活,挽起长发嫁与某个平平常常的男子,然后终老——不同的只是她并未结婚。这种转变其实极为寻常,只是让局外人感到诧异而已,因为一目连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般若叫她三尾姐姐时那甜甜的拖长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发出无声的感慨。
三尾狐今天看起来兴致很好,拉着他们俩聊了许久。说的内容不外乎是从前的G城风土与几年中的奇闻异事,还有如今的生活。唯一的不寻常处在于她总用敏锐却温和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来回扫视,忽又沉默微笑。
待他们走后,三尾狐进了卧室。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上大片云霞一样的樱花,花树边是低小的神社。她痴痴地凝视这张画儿,微笑着发出一声叹息。

一目连甚至没来得及体会到初来的不适应就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给猫取了很多名字,最后决定叫花花,因为它虽通体雪白,母亲确是不折不扣的花猫。然而青坊主仍然只叫他猫。它和一目连已然打好关系混的很熟,常常蜷缩在他书桌的台灯边上。
立冬早已过了,R城还未彻底冷下来,但人们也裹上了厚厚的外衣,步履匆忙地躲避冷风。街头法国梧桐落下满地巨大的叶片,踏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干燥声响。一目连依旧只是看书逗猫,并且和同样关在屋里不想屋里不想出去走动的青坊主一起吃饭,偶尔坐在沙发里支离破碎地聊上几句。
一夜,他突然从自己不太安稳的睡眠中睁眼醒来,发觉现在仍处于深更半夜的黑暗。窗外又下起疾雨,雨丝敲打着楼前正在风中簌簌摆动的光秃秃的枝杈上,清越的淅沥一片,不时夹有几阵渺远的雷声。月亮隐没了。他在被窝里静静面向窗外,没多久雨声就弱下去,但还是落个不停。秋冬季节怎么会有这样匆匆而来的大雨呢?明明这一整天都没有下雨的征兆。一目连这样想着,感觉脑中一片混沌,便重新合上眼翻了个身,那沉重的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在迷离恍惚半梦半醒的边缘他又突然感到干渴难以忍受,最终还是慢腾腾地起身,拿着床头柜上空空的水杯赶到厨房去倒了点儿。开灯望一眼挂钟:二点五十。

他喝了些水回到卧室,关门时看到对面房间清楚地透出灯光。那是青坊主的卧室,莫非他这会儿还没睡不成?一目连心中倏忽间闪过一丝不安和疑惑,因为知道那人素来生活规范。他轻轻叩门,岑寂使这声音放大回荡,可里面全无动静。于是他踌躇片刻,推开未锁的门悄然走进。
只见青坊主伏在书桌上兀自熟睡,沐浴在台灯的熠熠光华里。桌上摊着叠稿纸,最后几行字迹歪斜变形得难以辨认。他的头发散着,长长地披落下来。有几绺覆在脸上,随着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
一目连定定地出了会儿神,陡然反应过来。刚要试图唤醒又转念,从柜子里抱出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他对于青坊主有些小小的不满,因为这样的忙碌和疏忽是很容易令人感冒的。他轻手轻脚地垂下窗口拉起的竹帘,默默望着那人安然柔和的睡脸。某种欲望和某种理智使他没有去触碰那人的面颊,只是拈起一缕发丝贴到自己脸边上。光滑的触感使他忽然清醒过来,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关上灯便落荒而逃了。
返身上床,又灌了几口平一平心跳。他用被子围住半张脸,直到天色渐渐泛白才终于成眠。

青坊主做了个梦。他梦见一片树林,而自己就困在里面。林子很深,简直走不出去。一棵棵树不知怎么长的,居然高得望不到顶。环境极为幽静,冷风呼啸而过,但是周遭草木纹丝不动。他紧了紧外套继续向前寻找出路。他完全清楚自己正置身梦境,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林子阴森森的,没有一丝声。这是第一个场景。而后场景切换为一条人来人往的普通街道,不像他以前所见过的。面前是女孩子辉夜姬,神色焦急地说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她语速太快,一句话也没有听清。他暗自生疑:辉夜姬向来沉默寡言,况且只是附中的学生,与自己没见过几次——那么一定是遇上了严重的大事吧。可是为什么是向他倾诉求助呢?向同学,或者向哥哥一目连岂不更方便——等等,一目连?
“……他被其他人忘了。他就要消失了。”辉夜姬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露出哀伤神情,说完这最后一句就隐去了。“他”是谁?青坊主仿佛已经心知肚明,抬头看去。一轮圆月洒下惨白的光。深夜,没有路灯的地方,满街的行人。他这才发现不对,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冒出一个般若来,与往日无甚不同地寒暄了三两句便要分开。青坊主却又突然叫住他,问道:“你知道一目连近况如何吗?”
“……谁?”他茫然地眨眨眼。
“你的邻居……!”
“你说的是辉夜吧?”般若笑道,“你怎么回事,居然连名字都忘了?小姑娘一直挺好……”
“不是她。”他少见地直接打断,“我是说她哥哥。”
“她……是独生女呀。你怕是记错了吧?”般若有些摸不着头脑,笑笑,走了。
他验证了辉夜姬所说的。消失?被遗忘就应该消失吗?但是至少有自己和辉夜姬两人保留着关于他的记忆。“被其他人忘了”,辉夜姬不包含在内,那么我呢?为什么唯独是我们两个?……
青坊主感到寒意更甚,闭上眼按着太阳穴沉思,问题一个接一个跳了出来。他睁眼时,四周景色又变回了最开始的树林,不同的是,风停了。
这个场景结束得很快。他走了约一刻钟,遇上了一袭白衣背对自己的一目连。在灰暗的环境里尤其纯净清澈,宛若一位神明。
“连……”他出声。
后来两人像孩子似地手牵着手在林子里走个不停,只是没人说话。走了很久很久,青坊主察觉到有种东西正一点点流逝,却不知是何物。过了会儿,象征希望的阳光从树梢间泻出,似乎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出去。这时他终于理解消失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一目连给他手掌留下的实感,这种温暖又柔软的实感此刻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缥缈的阳光;身边的人一路上慢慢化成一团白色的影子,随后连影子也分崩离析。

梦到此为止。他睁眼,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呆呆地盯着台历上的数字。良久,方意识到自己远离了那街道和森林,正身处于一间百分之百真实的屋子里。五点四十分,雨成了星星点点四处飘落的毛毛雨。清柔夹着雨水气的空气拥裹着万物,醒来的或尚未醒来的。青坊主站起身,披着的毛毯顺势一半滑到地上,一半在一面上,引起他不解的凝眸。

一目连起床时雨已停了,天色亮了出来。到客厅,见那人不同往日直接回房,而是待在客厅看报摸猫,便上前淡淡笑道:“下不为例啊。”
“……谢谢。”他放下报纸,不安似地垂头看着卧在腿上的猫。
一目连于是简简单单地叙述了昨夜的事情,自然还把自己所做的无关紧要的事略去了。他注意到对方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就慢慢住了口,要回到桌边吃早饭去。
“……连。”
“怎么了?”
“我要请你答应一件事。”青坊主微微蹙起眉望向他,认真斟酌词句般地慢慢说道:“如果你哪天回去,一定事先告诉我一声。——我是说,不要突然就走。”
“……当然。”一目连愣了一下,脑中浮现出当年对方的不告而别和后来的断绝来往,还没细想就立马自己在心底为他辩护了几句。又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他摇摇头,迟疑道:“晚上做了个噩梦……也算不上噩梦吧。”

十一月过掉一半,在多次被一目连吐槽死性不改的深夜赶工后,青坊主终于写完他的稿子,一大早就动身赶去位于镇子另一头的邮局。一目连独自坐在躺椅里发呆,给猫扔下些猫粮。因为从来没人做客而被视为摆设的门铃居然响了。他带着些惊奇地去开门。
是三尾狐。她在茶几边坐下,环顾一圈。
“我就说一件事,很快的。”她望着去厨房沏茶的一目连的背影。
“那你现在说啊——”
“嗯,是这样的。我的几位朋友过两个月要来R城玩一段日子,那时候恐怕你们得搬出来行……不过你那时估计快走了吧?”
“是的。”他说,端来茶水,坐到沙发上。“可惜青坊主他好不容易忙完舍友什么的事情,又要……”
三尾狐慢慢啜着茶,热气一圈圈升了上来。她透过玻璃杯盯着他的脸,露出宽和又狡黠的微笑:“按理我不该说这些……但是我想,你肯定不会告诉他这件事儿。——至少,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说的。”
“……为什么?”
“这是个秘密……好吧,我来告诉你。这样,他就更可能会跟你走。……尽管听起来有点乘人之危,是吧?”她放下杯子,继续道:“……我猜得出你的心思,不管你现在怎么看待它。”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么觉得?”
她略一沉吟,缓缓道:“从一开始,从你看他的眼神。看得出来的。和我当初很像……或许所有人到那个时候,都会这样……”她摇摇头,如同勾起什么不愿面对的回忆似地捂住脸,很快又放开手。
一目连收起自己起初的惊愕与不可置信,问道:“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我从前喜欢过一个巫女。那时候我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个人比我大不少,我觉得她非常好看,好看得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她。……听起来很奇怪吧?……两个女人啊。她喜欢樱花,所以花期一到我们就成天呆在花树下。那段日子真是太美好了,简直是不真实的、不应该是我能有幸度过的。……这种感情自然是不会被允许的。所以后来事情被觉察,我就被理所应当赶出了神社。再后来她死了,埋在花下。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你知道的了。”
传闻是真的。一目连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说什么,只静静地听着。
“我还没对别人提起过这事。”她架起腿,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动人的故事。我觉得你有某种能力——某种让人敞开心扉的能力?……”
“谢谢。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的微笑里带点无可奈何。
“……不过,我猜的对么?”
“什么?”
“就是你和青坊主的事情……”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走一步算一步吧。”
少顷,她丢下温柔的一笑。“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TBC.